巴西所采取的种种措施, 远不足以支撑其“全球大国”抱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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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巴西所采取的种种措施, 远不足以支撑其“全球大国”抱负
    发布日期:2026-04-28 22:38    点击次数:152

    要成为全球大国,不能仅依托于一国的国内外客观条件,更取决于其是否具备坚决利用这些条件并愿意为之承担相应代价的战略意志。总的来看,巴西在应对其国际战略困境的过程中,面对美国霸权制约等不利因素,侧重诉诸策略技巧,而缺乏承担相应代价的意志。

    巴西应对国际身份定位困境措施的成效与局限

    在应对国际身份定位困境的过程中,巴西在国际政治身份定位上重视软实力而轻视硬实力,在国际经济身份定位上重视政策绩效与外部形象而相对忽视长期基本面建设,这种偏颇容易形成短期效应,难以支撑国家的长久影响力。

    1.应对国际政治身份定位困境措施的得失

    巴西虽然坚定地表达成为全球大国的意愿,但是缺乏增强军事实力的举措,这不会带来真正的大国地位。二战后在世界上获得公认的全球大国,实际上仅限于联合国安理会五个常任理事国,尤其是美国、中国和俄罗斯。

    图| 联合国安理会就决议草案进行表决,俄罗斯代表举手投票

    这些国家的大国地位源于军事实力以及历史上的军事贡献,特别是在二战中的贡献。抗美援朝史是中国被广泛视为“国际战略大三角”一员的根本原因。如米尔斯海默明确指出,一个全球大国必须拥有足够的军事资产,能够与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展开一场全力以赴的常规战争。

    就此意义而言,巴西的军力远不足以支撑其与当前任何一个全球大国展开常规战争,更遑论抗衡美国。同时,巴西所倡导的软实力导向,在根本上不利于巴西在国际政治舞台上确立可信的政治大国威慑力。尽管中国和俄罗斯常与巴西、印度等国同被归为新兴国家,但这仅是从经济意义上来看。中国和俄罗斯是既定的全球大国,而巴西和印度则不是。

    在这种情况下,巴西寻求联合国安理会常任理事国席位的举措恐难有结果。安理会增加常任理事国或者改变现有的否决权安排,需要对联合国宪章进行修改,这涉及两大难题。

    图| 2022年2月16日,莫斯科,俄罗斯、巴西两国外长防长举行会谈,俄方称支持巴西成为安理会常任理事国

    其一,难以获得安理会拥有否决权的五个现有常任理事国的一致同意。增加安理会常任理事国,特别是改变现有的否决权安排,不符合现有常任理事国的利益,几乎没有可能形成共识。实际上,在安理会五个常任理事国当中,英国、法国和俄罗斯仅策略性地表态接受巴西“入常”,我国则强调应先就安理会改革以及增强代表性的原则达成一致,美国虽然口头表态支持,实际上通过限制否决权扩大等条件加以拖延。

    其二,难以获得联合国成员2/3多数的支持。安理会常任理事国扩容会引发显著的区域争议。一方面,各地区之间名额分配须满足一定的公平性要求,因为目前非洲、拉美和亚洲国家在安理会的代表性相对不足;另一方面,各地区内部存在代表性争议,一些中小国家希望本地区主要大国能成为常任理事国,但大国并不希望地区竞争对手“入常”而对其形成掣肘力量。巴西、日本、德国、印度四国在各自区域内都有反对国家,携手“入常”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图| 巴西圣保罗,拥挤的地铁站

    巴西淡化其种族、宗教与文化传统背景,转而强调多元主义下的共识民主制度,这一措施在相当程度上是成功的,帮助巴西在国际政治舞台上避免了大量潜在冲突,打造了无害的国家形象,但同时,巴西也因为立场不够鲜明而无法塑造硬实力国家形象。

    2.应对国际经济身份定位困境措施的得失

    巴西淡化其发展中国家身份并追求发达国家身份的举措取得了显著成效。巴西在经济上淡化发展中国家地位,本质上是为了尽快加入经合组织(OECD),借助于这一外部约束来解决国内各利益集团干预国家经济政策的难题。按照经合组织的评估,巴西已经在经合组织相关框架约束下,在经济治理特别是国有企业治理方面取得了显著进展。

    图| 巴西总统卢拉出席活动

    一旦正式加入经合组织,巴西若再希望以发展中国家地位争取相关经济利益,特别是在世贸组织框架内再争取“特殊与差别待遇”就会缺乏说服力。而且,巴西作为中等收入国家,并不属于联合国三年一度确定的“最不发达国家”,在世贸组织中并不能自然享有“特殊与差别待遇”,而是作为自我认定的发展中成员,通过谈判取得相关待遇。

    鉴于世贸组织已难以有效运作,而且巴西自身发展水平决定了它很难继续凭借发展中国家身份获益,因此,巴西仅口头表态仍属于发展中国家阵营,但实际上靠拢经合组织并按照其惯例改进国内经济治理,这符合巴西的长远经济发展利益。

    图| 2025年6月3日,法国巴黎,经合组织秘书长科尔曼发表讲话

    巴西经济战略定位从出口导向转为新型工业化面临巨大风险。21世纪以来,巴西经济随着全球经济兴衰周期经历了剧烈波动,这让巴西更清醒地认识到,不推动产业升级和技术创新,仅凭资源和初级产品优势并不能实现经济强国梦想。

    然而,巴西左右翼政治力量对于如何实现产业升级存在分歧:以博索纳罗为代表的右翼力量希望放松管制,借助市场机制吸引外来投资和技术;而以卢拉为代表的左翼力量则希望推行大规模产业政策,通过政府融资有计划地实现新型工业化。

    卢拉政府第三任期颁布的新工业政策确定了农业装备、医疗、城市服务、数字转型、生态经济和国防六大领域的工业化任务,要求巴西国家经济社会发展银行管理3000亿雷亚尔(约合600亿美元)的巨额资金以支持新工业政策的实施。巴西的新型工业化进程刚刚开启,由于缺乏有竞争力的人力资本和制度基础等基本支撑,这一进程很可能会像20世纪以大规模负债推动工业化的经历一样,最终以失败收场。

    图| 巴西南里奥格兰德州,农场工人收获大豆

    巴西为巩固市场经济地位而优化国有企业治理结构的举措取得显著成效。巴西维持了国有企业在战略领域和高附加值领域的主导地位,优化其治理结构而不是进行私有化,有助于政府维护宏观经济稳定和落实国家发展战略目标。

    国有企业依据经合组织规范在董事会独立性、财务透明度和审计合规性等方面的改革进展,不仅有助于企业自身发展,也有助于吸引国际投资和扩大贸易往来。通过黄金股等公私合作方式,巴西既保持了政府在重大战略企业中的决策权,又撬动和引进了外来资金及技术。然而,在政府掌握国有企业人事权和监管权的情况下,这一措施也存在多方面的制度退化风险。

    巴西应对国际阵营取向困境措施的得失

    巴西在应对国际阵营取向困境时,在政治和经济取向上都采取了重实利而轻名义、根据议题而非阵营选择立场的措施。从实际效果来看,巴西的应对措施在政治上得不偿失,虽然能够在短期内获利,却有损他国认可度;而在经济上则取得成功,基本实现了左右逢源的目的。这是因为,政治逻辑与经济逻辑有显著区别,政治最重要的是区分敌友,而经济最重要的是获取实利。

    图| 4月10日,巴西联邦警察局长安德烈(右)与巴西财长达里奥共同宣布,与美国就打击跨国有组织犯罪达成协议

    1.应对国际政治阵营取向困境措施的得失

    巴西采取“言行有别”的措施处理与美国的政治军事关系,基本符合巴西当前的国家利益,取得了较为有利的结果。

    巴西目前没有必要在实际行动上疏离美国。美国仍是世界上综合国力最强的国家,拥有全球性的同盟体系,尽管特朗普政府正在实施一定程度的战略收缩,但美国掌控西半球政治与安全形势的意愿大大加强。此外,尽管特朗普政府表现出对巴西右翼势力更多的关注,但是美国整体上对巴西左右翼政府都保持了相对克制的态度。

    美国与巴西精英群体保持着较密切的联系。巴西若在政治和军事上采取实质性举动疏离美国,会招致美国及巴西国内亲美势力的反噬,进而危及国内政治稳定。在与巴西开展军事合作的过程中,美国也在技术、装备及管理等方面对巴西提供了有益的帮助。在地区格局上,美国“新门罗主义”的主要干涉对象是中美洲和加勒比地区,特别是巴拿马和委内瑞拉等国,未对巴西构成显著威胁。

    图| 当地时间2025年10月26日,马来西亚吉隆坡,美国总统特朗普与巴西总统卢拉举行会晤

    当然,巴西在言论上批评美国也符合巴西国家利益。首先,巴西对美国“新门罗主义”的批评有助于提升其地区亲和力与领导力,从而提升与美国讨价还价的能力。巴西之所以被美国列为重要的“砝码国家”,不仅是因为其经济的快速增长,也是因为它在南美洲的整体影响力。巴西虽然在言辞上批评“新门罗主义”,但并没有实质性地妨碍美国在中美洲和加勒比地区按其自身意愿行事,而这些国家也能够理解巴西的处境,基本满足于巴西仅在言论上予以支持。

    其次,巴西在一些国际问题上对美国的批评基本上比较克制,并不损害美国的根本利益。例如,在巴以问题上,由于美国在国际社会受到广泛批评,巴西的批评声音能够为美国所理解和接受。在乌克兰危机问题上,巴西虽然拒绝谴责俄罗斯,甚至反对制裁俄罗斯,但并未妨碍美国采取相应措施。而且,巴西与俄罗斯的经济往来并不密切,不会对美国产生实质性影响。

    巴西根据具体国际议题进行“选择性站队”而非“阵营性站队”,这一措施也获得了较为显著的利益。巴西之所以在政治军事关系上更倾向于美国,主要原因并不是信任美国,而是忌惮美国。

    图| 当地时间2026年2月5日,巴西首都巴西利亚,巴西总统卢拉会见俄罗斯总理米舒斯京

    巴西政治精英无论其政治倾向如何,都把美国视为全球事务中最主要的破坏性力量,对美国霸权充满怀疑。这使得巴西一方面不敢全面投人与美国相抗衡的阵营,另一方面又不愿意全面投人美国阵营并被迫接受美国霸权控制。在可能的情况下,巴西寻求与我国、俄罗斯等其他强国发展关系。在与这些国家开展政治合作时,巴西非常重视避开涉及美国与这些国家的战略竞争议题。例如,在与我国的政治合作中,巴西尽量避免刺激美国,除中巴双边合作之外,两国更多地就南南合作、全球治理等问题进行沟通与协调。

    在乌克兰危机等重大国际事件中,巴西之所以拒绝追随美国步伐谴责俄罗斯,也是因为美国在乌克兰危机中扮演了幕后推手的角色,让欧洲国家打前阵而不是直接走上对抗前线,给巴西留下了充分余地。无论是言行有别地处理与美国的政治关系,还是根据不同议题策略性地选择阵营立场,都不利于巴西成为全球性政治大国。巴西迫于美国霸权而对其欲拒还迎,表明巴西国家综合实力的提升和国内政治整合的实现还有漫长的道路要走。

    2.应对国际经济阵营取向困境措施的得失

    巴西在国际经济阵营取向上所采取的“名实分离”策略相当成功,基本实现了左右逢源、两面获利的目的。巴西当前是唯一既是金砖国家正式成员,又很可能被经合组织接纳为成员的国家。之前俄罗斯曾试图加入经合组织,但在2022年乌克兰危机爆发后被终止加入进程。

    图| 金砖国家

    巴西不断在具体项目上加强与金砖国家特别是我国的经贸和投资往来,以获得实际利益,但在总体宣传上与我国的“一带一路”倡议等战略性经济规划保持一定距离,这样既能获得我国的理解与合作,又能免于受到美国及其西方盟友的指责。

    金砖国家尽管经济体量庞大,但是国际经济竞争力和主导权在整体上不及以美国为首的西方国家,特别是在金融和高科技领域还存在短板。因此,加入金砖国家并不会制约巴西对标美欧的行为,亦不会阻碍巴西寻求加入经合组织的进程,而巴西不断表态推崇西方市场经济制度的立场也具有其现实合理性。

    巴西对经济议题进行区分处理的策略也取得了较好的效果。巴西在国内经济治理改革中不断对标经合组织,通过引入外力加快了本国国有企业改革进程;在金融投资领域与美国的密切合作稳定了巴美关系,减轻了美国干涉的压力;在贸易投资领域与中国的密切合作促进了巴西经济的全面发展,特别是让巴西获得了宝贵的资本积累。作为资源大国和经济仍处于现代化进程中的国家,巴西以具体议题为导向的灵活选边策略优于阵营性选边策略,有助于推进国家现代化进程。

    总体而言,巴西在国际身份定位和国际阵营取向上所采取的措施,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其在美国霸权阴影下所面临的国际战略困境,取得了有助于国家发展的实际利益,但是远远不足以支撑其全球大国抱负。